柳下惠之弟跖盗于鲁,鲁国人患之。公孙无人谓展季曰:“舜父瞽瞍而弟象,舜克谐以孝,烝烝乂,不格奸。有诸?”展季恻然无以应。明日而之盗跖,盗跖环甲兵以自卫,揖其兄以入,还而坐,扬扬然问曰:“圣人之聚有道乎?”展季曰:“有。”请问之,曰:“太上以德,其次以政,其下以财。德久则怀,政驰则散,财尽则离。故德者主也,致者佐也,财者使也。致君子莫如德,致小人莫如财,可以君子可以小人,则道之以政。引其善而遏其恶,圣人兼此三者而弗颠其本末,则天下之民无不聚矣。”盗跖怫然曰:“我之聚人也异于是。驱之以白刃,渍之以赤血。从我者与之,其不从我者屠之,焚烧其室庐,芟翦其妻孥,芜其土田,割其恩爱,断绝其顾念,使之不夺不食,舍我奚适。吾将以是横行于天下,而非若长者之迂也。”展季哑然而返曰:“始吾谓人无不肖,皆异于禽兽,繇今观之,殆不若矣。”遂隐于柳下,而别其族曰“柳下氏”。
【注解】
①柳下惠:春秋时鲁人,居柳下,谥曰惠。
②跖(zhi):春秋战国之际人民起义领袖,中跖,一作,旧时,他被诬称为“盗跖”。
③瞽瞍(guxou):瞽,瞎眼。瞍,瞎;瞎子。
④克谐(xie):克,能够。谐,和谐。
⑤烝烝又(zhengzheng),不格奸:烝烝,孝德宽厚貌;美盛貌。又,旧指所谓有才德的人。格,受阻碍;被阻隔。
⑥侧(ce)然:凄怆的样子;伤痛貌。
⑦怫(bo)然:怫通“勃”,脸上变色貌。
⑧芟翦(shanjian):芟,除去。翦,“剪”的异体字。尽;全。芟翦,除尽。
⑨迂(yu):拘泥,不切实际。
柳下:古地名,春秋时在鲁国的西北部。一说在山东新泰柳里;一说河南阳东柳下屯。
【译文】
柳下惠的弟弟跖(zhi)在鲁国起义,鳃国人把他看成是祸患。公孙无人对展季(柳下惠)说:“舜的父亲是瞎子而讲孝悌,舜因孝能够同他和谐相处,淳厚有才德,不受奸邪阻碍。有这回事吗?”展季伤心得无言以对。第二天展季到跖处,跖身环甲兵而自卫,他很快就坐下,扬扬得意地问道:“圣人聚集人有办法吗?”展季说:“有。”跖便向他请教,展季说:“最好的办法是用德,其次是用琡,最下等是用钱财。用德长久便使人感怀,政治松驰就使人涣散,钱财用尽了就使人背离。所以德为主,政为佐,财为使。招引君子没有比用德更好的办法了,招引小人不如用钱财好,既可对君子也可对小人,就用琡开导他们,引导他们行善而阻止他们作恶。圣人兼用这三样而又不颠倒它们的上下关系,因此天下的百姓没有不能聚集的了。”跖的脸上变色说:“我聚集人和你说的这些不一样。我用刀刃驱赶他们,用血污渍染他们。服我的人就留下,不顺从我的人就杀掉,焚烧他们的房屋,除尽他们的妻子儿女,使他们的田地荒芜,割断他们的恩爱之情。断绝他们的顾念,使他们不掠夺就没饭吃,离开我就无处去。我将以此横行于天下,而不像兄第那样迂腐啊。”展季哑口无言地返回说:“我原先我说人无论贤和不肖,都和禽兽不同,从今天看来,恐怕有人就不如禽兽了。”于是展季隐居在柳下,而为了同他的家族区别开就叫“柳下氏”。
【评语】
历代统治者总是把农民起义军看作是杀人如麻,无恶不作的刽子手。作者当然也难以逃脱其历史的局限性。在此,作者首先说明以德治国才能长久,以仁政治国才能使天下太平,而用权术和钱财笼络人心均为下策。